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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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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娱乐城 更新日期:2008-7-24 1:10: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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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明神宗万历六年,金陵城出了两个笔力不相上下的画师。一个是擅画雨荷的华子风,一个是精专霜荷的范溪生。二人小的时候一同拜在大画家董其昌的门下,苦学二十年,学成出师前,董大师曾对富家出身的范溪生讲,将来出身清苦的华子风一定会在画荷方面超过他,范溪生口中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出师后,二人便在京城中各自开了一间画馆。
华子风的情荷画馆开在乌衣巷,乌衣巷是一个下九流聚集的地方,华子风在那里开画馆,还不得赔得当了裤子啊。而精明的范溪生却将自己的鑫荷画馆开在王公贵胄聚集的铁帽子胡同,专教富贵人家的子弟提笔做画,鑫荷画馆一开就是半年。画馆中学画荷花的童生已超过了百名。由于当今天子极其喜爱荷花,那帮献媚的王公大臣们便将范溪生所画的一幅《西风枯荷图》献到了当今天子面前,当今天子一见,惊为神技,册封范溪生为四品御画师,在几次西洋国的使节来访的时候,他画的霜荷被当成国礼送给了海外的尊贵客人,一时间,范溪生的大名传遍了大明王朝的每一个角落,他画的霜荷自然成了富商巨贾们争相抢购的对象。
范溪生不是在画画,而是在画钱,现在说他日进斗金都不为过了。鑫荷画馆每日车马塞道,人满为患。可华子风的情荷画馆却是冷冷清清,毫无起色。他虽然也教了二十多个穷孩子,可大部分都是免费的,除了卖画的微薄进项被他买来纸笔,供那帮孩子无偿使用外,华子风一日三餐能否吃饱,自己都无法保证了。
一晃时间又过了半年,到了露白风清的晚秋时节,范溪生望着满院子飞落的桐叶,忽然想起了师兄华子风,他将手边的杂物推给了管事,拿起一卷自己新画的《落日残荷图》夹在腋下,从侧门走出了画馆,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直向东城走去。
情荷画馆就在东城根的一座土地庙中,华子风答应免费为庙中的神像描绣彩绘,庙祝才勉强答应借给华子风两间闲房。华子风将两间闲房打通,一间成了他的起居室,另一间自然是做了他的情荷画馆。
范溪生推开虚掩着的庙门,看到庙祝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还没等上前寻问华子风的住处,六十多岁的庙祝盯着范溪生腋下的画卷,惊喜地道:“先生是来买画的吧?”讲罢,拉起范溪生,硬将他拉到了旁边的一间厢房里。
厢房之中光线不明,在三面生满霉斑的墙上,挂着七八幅荷花图。范溪生揉了揉眼睛,凑到那一幅幅三簇两枝,半吐微开的荷图前——荷花花瓣,尖锐犀利用得是师门的老辣的矛笔画法,而那一片片似梦还真,气韵生动的荷叶,却着实达到了神品圣品的境地。直看得他这个大明第一画荷高手目瞪口呆。
范溪生真的没有想到,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华子风的笔力竟精进到了一个令他惊叹的程度。要知道画荷容易画叶难,一幅荷图,最难画的地方就是婆娑的荷叶。
董大师在教他们画荷的时候,就曾经说过,荷花只有两个时候是最美的,一个就是烟雾蒙蒙中的雨荷,一个就是深秋调零时的霜荷。
他们二人各有精专,但学画荷叶却比画荷花的时间多了三倍。出师的时候,二人若论画叶的成就,还是范溪生占优,可现在看华子风画的荷叶,不仅摇曳多姿,迎雨含羞。而且顾盼生动,圆润灵动。那一份浑然天成的神韵恐怕也只有天上能有了。
范溪生目瞪口呆,倒退两步,口中喃喃说道:“这,这都是华子风,华先生画的吗?”
庙祝着急道:“二两银子一幅,如果您老多买,我还可以打折……”
范溪生用手摸遍两边的衣袋,他今天还真的没有带银子,看着庙祝因为失望而转为嘲弄的眼神,他在腋下拿出自己的那幅画来,一下子展开,指着上面的提款道:“范溪生的《秋日残荷图》,价值五百金,换你一幅《雨荷图》行不行?”
庙祝伸长了脖子,盯着范溪生展开的《秋日残荷图》,天下第一画荷师范溪生的名字他是听过的,《秋日残荷图》是否是范溪生的手笔他虽然不敢确定,但这幅秋荷的用纸极为考究,是带着岁寒三友水印的澄心堂纸,两端的画轴竟是最上等的紫檀木。更何况他只要换一幅,这可是只赚不赔的好买卖呀。
庙祝将范溪生的《秋日残荷图》收好,范溪生挑了一幅师兄的《雨荷图》收到怀里,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庙门,听影壁墙后的一间房子里传来师兄讲课的声音,他回头对庙祝问道:“华子风,华师兄,他,他都在什么时候做画?”
庙祝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他操起地上的竹扫,继续扫着落叶道:“每天都画到深夜,也不知多买一分灯油!”
范溪生回到了鑫荷画馆,将师兄那幅《雨荷图》高悬在粉墙上,举着红烛端详到了深夜,磨墨铺纸,临摹到了天明,他画的荷花也还有七分像,可是那圆圆的荷叶,可就画得没有那份飘逸活泼的神韵了。听到黎明的鸡叫,范溪生心力交瘁‘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范溪生一病不起,他不明白,一年不见,师兄的笔力竟然有如神助,难道他勤学苦画,真的感动了庙里的土地爷吗?还是当初师父给了他什么画荷的秘籍呢?
第三天的傍晚,范溪生觉着身体好了一些,便迫不及待地穿好了长衫,戴上一顶风帽,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那座土地庙前,土地庙的庙门早就已经关上,他围着破败的庙墙转了一圈,找一个墙豁子跳进了庙内。
绘画之道,也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苦修苦练的过程,根本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华子风的笔力突飞猛进,一定有他更深一层的原因,范溪生今天顶着月色前来,就是要解开这团令他困惑的秘密的。
土地庙中荒草没膝,不时有夜行的小动物出没,范溪生弯腰低背,觅着灯光,直往前殿走去,最后停在一处低矮的厢房前。只见半破的窗纸上灯光摇曳,映出了师兄须发蓬乱的身影,他旁边的两个孩子正在努力地磨墨。
范溪生凑到一个手指粗的窗洞前,借着灯光,见自己的那幅《秋日残荷图》被挂在墙上,而这间简陋的厢房中除了一张破旧的木床,就再也没有什么大件的东西了。华子风面有菜色,那床被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被叠放在床头,木床上摆放着画画的全套工具,两个衣裳蓝缕,但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男孩正在一方大砚上磨墨,地上放着一只铜盆,磨好的墨汁被倒到了盆中。墨汁已有多半盆,华子风点头道:“棍儿,够了,石头铺纸!”
那个叫棍儿的男孩将砚池中的墨汁倒进铜盆,石头将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在了地上。
范溪生瞪大了眼睛,只见华子风放着床上的几只秃笔不用,竟从地上拾起一根两尺长的柴枝,沾着浓墨,在宣纸上几笔便勾画出三四朵含苞欲放的荷花。范溪生终于找到荷花尖利如矛,笔力超过自己的原因了,原来那荷花是师兄用柴枝画上去的。
真没有想到师兄竟练成用柴枝做画的绝技,范溪生算是开了眼界。可那圆圆的荷叶是用什么画的呢?
范溪生继续等着师兄挥毫泼墨,将那荷叶画成。相信自己只要看上一遍,他就能掌握师兄令荷叶生动的那种奇异画法。
华子风画完荷花,将手中的柴枝丢出老远,竟三两下脱下了棍儿的裤子,棍儿‘嘻嘻’笑着,用瘦削的屁股在盛着墨汁的铜盆里沾了一下,然后在华子风的指挥下一屁股坐到了那雪白的宣纸上,等棍儿站起的时候,宣纸上就出现了两个圆圆的荷叶。
棍儿小屁股上的墨汁被宣纸吸尽,他就坐到铜盆中,在墨汁里沾一下,然后在宣纸上继续做‘画’。
窗外偷看的范溪生大吃一惊,他看过有人拿笔画荷花,有人用手指画荷花,今天他又看到大师兄用柴枝做画,可就是没见过有人有屁股‘画’荷花叶的。这奇怪的画法真是开一代先河,不仅能令京城中的画坛瞠目结舌,大明朝的画界也是得大吃一惊了。
棍儿将荷叶‘画’完,还没等在清水中将小屁股洗干净,范溪生一掌推开虚掩的木门,闯进了房中,一把抓住了华子风的右手,大叫道:“原来那圆圆的荷叶竟是棍儿用屁股‘画’出来的,这一次叫我抓个正着,你还有何话说!”
满脸惊色的华子风见是师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苦笑着解释道:“可不要乱嚷……!”
他从床下摸出两个米袋子,交到棍儿和石头的手中,两个孩子欢天喜地地打开房门,各自翻墙回家去了。
范溪生望着师兄穷困潦倒的模样,只觉得鼻内发酸,口中道:“师兄,真没有想到,你竟练出了用柴枝做画的绝技!”
华子风将床上的六七根画笔,一一叫范溪生看过,那些画笔笔尖已秃,根本就不能用了,范溪生诧异地道:“难道师兄你穷得连一只画笔都买不起了吗?”
华子风脸色一红:“情荷画馆中有二十几个孩子,卖画的钱不多……我得给他们买来笔墨纸砚,还要挑最困难的隔三差五地送米,就比如棍儿和石头……!”
“可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范溪生不解地道。
“因为我曾经也是个苦孩子!”华子风讲完,挺起了胸膛又道:“可我的弟子中,至少有两三个以后的成就会超过你我的!”
范溪生跪倒在华子风的面前……他终于知道自己和师兄的差距了,那是心的差距,与画技无关。
范溪生托病辞去了宫廷画师的职务,回到了定州的老家,也是免费教徒授课,十年后,终成大家。与华子风并称为南北双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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