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桥

来源：哈哈娱乐城更新日期：2008-6-26 0:28:16 【字体：大中小】

通过中考的独木桥，父亲扛着沉重的行李，送我到县一中读书，其时他已经得了胃癌，胃疼得厉害，因为没钱（有限的一点钱几乎全得供我读书），不能上医院检查病情，尚不知道得了癌症。家里真苦呀，事后看来，父亲其实是穷死了的。家里人把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
　　我在一中的读书生活也苦不堪言。由于初中耽误了两年时光，年龄偏大，思维没有同学活跃，学起来很吃力。学校住宿条件很差，臭虫多如蚁，大如豆，异常凶恶。自己体质又弱，每每梦中被咬醒，跃起点烛，见木板床上臭虫往来驰骋；看身上时，咬得像苦瓜皮似的，有臭虫正咬大腿，钻心般疼，一掌拍去，虫烂血溅。呜呼！人何其弱而虫何其众耶！
　　每天苦读十几个小时，实在耐不住了，想午睡片刻，但臭虫哪里容你半分闲，蜂拥而聚，咬颈叮腰，更甚的，还要往耳道钻，想吸人脑髓哩。作怒而起，搬木板床出，拆而击之，板上臭虫如雨落。再上床时，臭虫云聚叮咬如故，奈若何耶！
　　稀饭冷如冰，干馍硬如石。乡下的穷伢子，哪有钱上街吃早餐，不吃又不成，第一节课未下，腹中已作鼓吼：要吃饭！要吃饭！咬牙吞咽吧，则馍攻喉不入，胃已怒而吐。于是三年下来，我终于习惯了不吃早餐。付出的代价是，只要有饥饿感，我就全身发抖，时不时胃疼，怕是早晚要步老父的后尘的。
　　高一下学期，父亲病倒，家人已经感觉到不祥，四处借钱送父亲上医院，确诊为胃癌晚期，作了简单的切除手术，由于没有钱，不能深度治疗，不久就出院了，可怜家人瞒着父亲，他出来时，对生活充满信心，对我说：“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我病好了，就开个屠宰铺，挣好多钱，一直供你读到博士。”我一下悲从中来，借故走开，一个人躲到外面哭了很久。三个月后，父亲病情复发，什么东西都不能吃了，人瘦得像干枯的芦苇杆，家人把病情真相告诉父亲，父亲哭了，说：“实在不想死，也不能死呀，儿子读书没出来，我任务没完成，怎么能死呢，老天不公呀。”来看望父亲的村里人看到这一幕，也都哭了。没有钱上医院，两个月后，父亲在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时我正在学校上课，赶回来与家人办完丧事，又返回学校。
　　父亲是穷死的，农村太苦了，如果当初能筹借到哪怕几百元钱，让父亲继续接受治疗，父亲也许能够活下去。在农村，像我父亲一样的悲剧每天都在上演，那时，农村没有希望，农民没有出路。我不能改变像我父亲似的穷苦农民的命运，但我必须改变自己的命运，怎么改变呢？这一切希望就在于高考，那个时候高校还没有扩招，升学率还不到20%，那是怎样的千军万马闯独木桥的壮烈场面呀！城里人的子弟还可以走后门找到工作，像我这样乡下的穷伢子，一旦落榜了，将走投无路。苦难的生活让我过早成熟，丧父的悲痛虽然使我身心俱疲，但我的学习却更用功了。5点起床，白天八节课，晚上四节课，11点下晚自习，还得点一个小时的蜡烛，夜雨孤灯，万籁俱寂，在题海中左冲右突，直到眼皮重有千钧时，才无奈地回寝室用鲜血喂臭虫去。说是寝室，也可以称为鼠室，硕鼠正在横行。但硕鼠只是吃箱子里的米，而臭虫老实在等喝人血。因为用脑过度，精神负担重，体质又差，我简直吃不消，头发掉了很多。
　　由于一中是全县最高学府，县里高官子弟几乎都在一中读书，他们不需要分数线。其余的都是中考的佼佼者。每个班都有高官子弟，这些人往往看不起农村来的同学，同学关系也泾渭分明。我因为寡言少语，没有多少朋友，独王宇宙与我要好，他是县长公子，却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子，为人温和，与那些贵族子弟大有不同，又知道我家境贫寒，经常帮助我度过难关，我心里很感激他，自然关系非同一般了。
　　读破一千本书，燃尽一万支烛，做完一亿道题，终于迎来七月七。我明白，家境的贫寒不容我有第二次闯独木桥的机会。因为我成绩好，王宇宙通过学校领导做手脚，考位安排在我旁边。闯独木桥开始了。
　　高考是我生平经历的最严峻而又最不严肃的一次考试，是一次赌博，我将性命寄托在这三天的奋笔疾书中，我为了跃出龙门而全力以赴。但看到监考老师当护卫，盯住巡视员，考场上考生作气体分子无规则的热运动，无所不用其极，我便觉得其实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往往比有真才实学的人更容易闯过这段独木桥，因为这些人能博采百家之长。这样想着，王宇宙已抽去了我的答卷，我干脆闭上眼睛，我在神情恍惚中结束了高考。分数线出来时，自然有连刘邦是哪个朝代的人都不知道的人上了名牌，而年级前几名的反而落榜的事，我的命运就是这样。但我还没有沦落到毁灭的地步，平时年级前几名的我居然考上了师专。王宇宙，则的确落榜了。我想，他可能是没将我的作文完全克隆的缘故吧。
　　事实上王宇宙没有落榜，他的县长父亲直接送他进了武汉名校，我在师专读书，我们经常联系。毕业后，我一直在乡村当教书匠，王宇宙则进了公安机关，现在已经是正局级了，难得他不忘故友情，多次来电话邀我去玩，我不愿与官场上人打交道，总是托辞拒绝了，渐渐地我们关系疏远了。
　　生活让我明白，高考的独木桥不过是针对穷苦人家的孩子而言，而对富家子弟而言，则是平步青云的通天大道，教育本身是不公平的。可恨我作为高考的受害者，居然年复一年的带领我的学生来闯这独木桥，连句真心话都不能说。我的父老乡亲的子弟即使闯过去了，也交不起如天文数字般的学费。现在，医疗、住房和教育，成为压在中国百姓头上的“三座大山”。中国教育，你能对穷苦的孩子网开一面吗？中国高校，你能对穷苦家庭网开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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