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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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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娱乐城 更新日期:2008-5-30 1:13: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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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三十那天,曾有贵起了个大早,把房前屋后的卫生彻底清理了一遍。是呀,再是没有钱,再是没有儿孙围在身边,但这个年,还是要干干净净地过的。
曾有贵的老伴把鸡鸭从圈里放出来后,独自到灶房里去煮早饭,可是她有些心神不宁,有一次,当柴火从灶里掉出来,她才发现自个走了神,才发现自己的心思又被什么掏去了。
胡乱地吃过早饭,曾有贵斜挂了背筐,他还得去八里外的镇上买点年货。村里的许多年轻人都是花十元钱坐摩托去,但曾有贵舍不得掏那冤枉钱。
集市上很热闹,许多到外面打工的都回来了,他们大把地花着钞票,仿佛要把镇上的鞭炮和蔬菜都要抢回去似的。
曾有贵狠心花了七十五块钱,买了三大盘鞭炮,他打算到爹娘的坟头和自个的家门前去轰轰烈烈地放一回。
在街的出口,卖春联老头的桌子边围了几个人。卖春联的是镇学校的退休教师,他正给一打算在正月初六成亲的人家编喜联。曾有贵也凑上去看热闹,只见桌上已写好了上联“朱家娃赵家女洞房花烛”,老师正提着笔准备写下联……
地上摆着许多春联,曾有贵给自家选了三幅,大门厨房和猪圈屋各一幅。其实,这些年,村里的许多户人家都不大爱贴对联了,但曾有贵每年都贴,不为什么,就是图个喜庆。
曾有贵回家已是正午十二点钟了,邻居家的门锁着,但地坝上却炸了一地厚厚的红纸屑。曾有贵知道,邻居春锁家开着小车回来给祖坟烧了香烛后又回城里去了。
至从春锁做生意发了财,在城里买了房子,将娘老子接去后,便很少回家,平时,他家的房屋总是锁着,但每年腊月三十,他总是要回来放上一通鞭炮后再回城里过年。
春琐和曾有贵的儿子小柱是同年出生的,到今年都满满三十二了。
春锁和小柱同一天踏进校门,结果都没能考上学校,也同一年初中毕业。但不同的是,春锁生来便是做生意的料,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他就知道把家里的鸡蛋偷出来,到学校商店那个鬼头鬼脑的老头那里去换香烟抽。小柱也不赖,在家里,上头的两个姐姐都让着他,读初中时,三天两头地与同学干架,有次与别人争女朋友,竟挥拳轰掉了人家两颗门牙。
春锁和小柱是同一天出去找事做的。春锁跟着舅舅一起卖过助听器、卖过涂料,总之,什么来钱便干什么,后来不知怎么就发了财,现在在城里包着几个大的工程。小柱也跑过许多地方,最后在一个摩托车配件厂里打工,一次喝酒后,在舞厅里与人争风吃醋,舞刀削掉了人家一个膀子……
曾有贵现在都不能忘记儿子砍人后跑回家时那惨白的脸色和无助的眼神。
后来,被削膀子的人死了,儿子跑回家后的第三天便被警察抓走了,被判了无期,到现在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
看着春锁家炸了一地的辉煌,曾有贵想到了儿子小柱,他想,在甘肃服刑的儿子会怎样过年呢,儿子会想到家里还有两个老人吗?
曾有贵和老伴随意地吃了午饭,但曾有贵破例没有喝酒,要是在平时,他总喜欢把自个灌得醉意模糊的,有时拿捏不住,喝高了,他还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呜呜地哭,哭自己、也哭别人。
也因为喝酒,曾有贵曾经出过洋相,也得罪过村里的许多人家。记得在儿子小柱被抓走的那年冬天,一次,曾有贵在镇上喝醉了酒,回家的路上,一脚踹进水田里,好不容易爬上岸,满身满脸都是泥。摇摇晃晃地回家后,老伴把他打理干净过后,曾有贵一躺下,便躺了一个礼拜。
现在,曾有贵不敢像那样的喝酒了,毕竟,已经是六十好几的人了,他还想活几年,还想看儿子小柱从牢里出来的那一天。
吃过午饭,曾有贵的老伴在灶房屋里忙开了,她要准备年夜饭。曾有贵也搬出磨刀石,准备把刀磨锋利,要杀养了一年的红冠子大公鸡呢。
而住在对面的队长家也在堂屋门前的地坝上摆了条桌,队长正在收拾一条鲤鱼,有一只猫和一条狗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望着队长。队长把鱼的内脏随手扔在地上,引起了猫狗的战争。队长轰散了它们,结果猫叼了鱼肠子,跳到窗台上自个享用去了。
在曾有贵的记忆里,队长家过年时总要吃鱼,好像他家对鱼挺有感情,就是在队长家堂屋的正中,也没有贴“天地君亲师位”的字幅,贴的却是“年年有余”的图画。
这天阳光很好,队长的刀在阳光下,有些闪闪发亮。
队长的孙女翠儿在地坝上的一条小凳子上坐着,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小人书,她仿佛对爷爷收拾的鱼一点兴趣也没有。
翠儿今年七岁了,正在镇上读小学一年级。唉,上学时,翠儿每天都要早早地起床,走一个小时才能到学校。本来,原来村上也有小学的,但因为近几年村里读书的少了,招不起学生,在两年前就已经撤了,只留下还没有修多少年的教学楼,空置在那里。
看着翠儿,曾有贵有些心酸,他想,要是儿子小柱争气,自己的孙子恐怕也是这么大了吧。曾有贵记得,小柱在摩托车配件厂的时候,就曾经带回来个媳妇,那年除夕的晚上,曾有贵和老伴还商量过儿子的婚事呢,可是……
不过,翠儿也是个不幸的孩子,在她二岁的时候,她的爹在一次车祸中死了。而那车恰好又是一辆黑车,车主也在那场车祸中丧了生,队长去打了官司,可惜根本没有得到什么赔偿。
翠儿的爹死后,起初,她娘不打算再嫁,就跟着公公婆婆把翠儿养大,因为翠儿的爹是队长家的几代单传呀。但是,毕竟年轻,在三年前还是改了嫁。起初还常常回来看看翠儿,但在那边又生了个小子后,便来得稀疏了。
队长还有个闺女,也早已出了嫁,只是在农忙的时候和过年过节才来看看父母。
儿子死后队长也不再干队长这差事了,近两年,他都跟着春锁,替春锁照看工地,弄几个钱来贴补家用。
队长是半月前回来的,曾有贵记得很清楚,是春锁用小车把队长送回来的,那天晚上,队长还叫曾有贵到家里去喝了酒,队长还直夸春锁仗义呢。
但是,春锁的仗义却并改变不了队长家过年时的冷清,虽然他是坐小车回来的,虽然他过去曾指挥过一个生产队,可是现在他比曾有贵家也好不到哪里去——磨着刀,曾有贵曾经有过这样的闪念。
当队长把拾掇好的鱼放在干净的盆子里的时候,曾有贵的刀也磨光亮了。
队长端了水把地上的鱼鳞冲进坝边的沟里。而曾有贵也右手提刀,左手捉了大公鸡,他要到村口去杀鸡拜祭土地菩萨,这是曾有贵的习惯了,他常说,什么都可以丢在脑后,就是不能忘记菩萨呢。
曾有贵提着大公鸡从村口光棍阿福的地坝走过的时候,阿福也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躬着身子在打整一只鸡。他把咽了气的鸡放在脚盆里,往里边加烧沸了的水,正手忙脚乱地褪鸡毛。
阿福的脸被热气罩着,但曾有贵仍看得出阿福喝过酒,仍看得出他那瘦削的脸被酒精涨得通红。
阿福屋子里的VCD里正放着邓丽君的歌,阿福家没有音响,他只有把电视的音量开到最大,使整个屋子都充满了邓丽君那甜甜的歌声。
电视的画面上是清一色的穿着泳装的美女,但因为屋子里没有人欣赏,那美女的卖弄风骚便显得有些失去了意义。
不过,在平时农闲的时候,阿福的堂屋里还是很热闹的,那时,阿福总是把VCD打开着,村里的一群孩子会聚到这里来,又打又闹的。而一些五、六十岁的老人常常也会来凑热闹,他们嘴里吧嗒着旱烟,边听歌,长满老茧的手边编着背筐之类的东西。而那时也正是阿福最快乐的时候,他眼神迷离地盯着电视里的白皙的脸蛋和大腿,心里面构想着甜蜜的事情。
但是,曾有贵已经很久没有到阿福的屋子里去坐过了,因为曾有贵打心眼里瞧不起阿福,特别是那件事后,曾有贵更认为阿福是老不正经,所以,从阿福屋里飘出的歌声在曾有贵听来,总觉得有些刺耳。
可阿福并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仍把电视的音量大大地开着,仍是谁家要帮忙,他都会乐意去,可以这么说,今年村里杀的年猪,恐怕少有阿福没染过手的。
唉,其实,说起阿福,曾有贵也觉得他的确是个苦命人。是呀,回想起来,阿福生活也挺不容易的,他爹娘死得早,大哥成亲后,便分给他两间瓦房,让他单独过。阿福身材矮小,又不爱说话,村上的人都认为他脑袋有问题,因此一直没有讨上婆娘。
在二、三十岁的时候,阿福曾经也有过讨老婆的想法,记得那时,只要有人提到给他说媒,他总是要东拼西凑地弄钱来打酒割肉来款待人家,可是眼见着到了四十岁都还没有沾过女人的腥味,他才失了望。
阿福的大哥死得早,好在死的时候大哥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已经出嫁,三女儿也在学校住着读初中了,所以生活也并不艰难。但是,阿福的大嫂作为妇道人家,春耕时犁田耙田和秋收时挑稻子还是要求人的,那理所当然成了阿福的事情。可是有一次,阿福帮大嫂犁了田,晚上乘着酒势想抱嫂子一下,结果被大嫂甩了一耳光,从此,阿福再也没有迈过嫂子家的门。
阿福是四十八岁的时候才与女人圆房的,那时从外村过来一个讨饭的傻女人,只要谁给买新衣服给她饭吃她便与谁睡觉。谁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老家在哪里,村里的人只知道临村的驼背理发匠长曾收养过她。
别看阿福已经接近五十了,但干起那事来却劲头十足,记得那傻女人来的那晚上,他仿佛要把几十年的积压都释放出来似的,压着那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傻女人哼哼叽叽地干了一夜,弄得隔壁的嫂子都能听到动静。
那时,村里的人包括曾有贵都觉得阿福收留傻女人的行为在情理之中。
傻女人是在一个集日里丢失的,但失去了女人的阿福却在镇上寻到了自己的乐子。村里的人听说阿福偶尔往“冬瓜饭店”跑,因为那里有不用花多少钱的女人。一次,曾有贵就亲眼看见阿福从饭店出来,那系歪了的裤子让人感到很是别扭。
从此,曾有贵打心眼里瞧不起阿福,他老是觉得阿福像一条公狗似的脏。
不过,今天大过年的,当曾有贵提着鸡从阿福的土坝边路过时,他还是与阿福打了个招呼。
阿福抬起头,用衣袖擦了一下流出来的鼻涕,说有贵哥你也去杀鸡的时候,曾有贵已经走出一米开外了。
曾有贵没有回答,而在曾有贵的背后,阿福屋里传出的歌声,仍是那么的响亮……
整个下午,山野上的坟地里都响着鞭炮的声音,起初有些稀稀落落,但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那噼噼啪啪的声音便越来越稠密了。一阵阵带着火药味的烟雾从坟地里腾起,给山坡上也带来了过年的气息。
村子里呢,也到处飘着诱人的香味,猪头肉早已下锅,煮了个半熟,待到熟透后,男人们总是在吃年夜饭前用它拜祭逝去的先人呢。
曾有贵家的大红冠子公鸡也早就在炉子上的锅里翻腾了,老伴其实也没弄几个菜,但却老是那么莫名其妙地忙碌着。
曾有贵呢,他却也独自忙着自己的。这时,曾有贵把一大捆冥纸从柜子里拿出来,他坐在门槛上,把一叠叠毛纸做的冥币撕散,放进背筐里,好一会去给祖坟烧香。
对面的队长和翠儿也在撕冥纸,翠儿撕得很欢快,这让曾有贵多少感到有几丝的落寂。
不过,在曾有贵的记忆里,他家也曾经快乐过。那时,儿子当然每年都要回来,老伴帮大女和二女带着孩子,有好几年,两个女儿和外孙都在家里过年……
现在大女儿就住在几里外的镇上,女婿没有什么手艺,就买了辆二手摩托车在搞摩的。大女儿的两个儿子都长大了,可惜都不很成材,小儿子正在读初二,期末考试英语只得了三十分,但女婿还是指望着他读高中上大学。大儿子初中没有毕业,却成天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把脑袋剃成光头,常常蹲在中学校的门口,要找人家女生耍朋友,倒是也把两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弄上过床,但结果一个也没搞成。曾有贵总觉得大外孙有些像儿子小柱,好几次提醒让女婿管管,可是女婿也没有办法,只是有时恨不得一摩托把儿子撞死。后来好不容易把那不争气的东西让人带了出去做生意,现在好像上了路,今年在外面忙着,都没有回来过年。
曾有贵的二女婿倒是在镇上踏踏实实地杀猪,却也弄了不少的钱,二女儿的孩子也在镇中心校读五年级了,成绩虽然不好,但女儿女婿早打好了主意,让儿子初中毕业后,跟着他爹杀猪去。曾有贵也有些偏爱二女婿,因为平时赶集,女婿总爱支几个钱给丈人,还常常把卖剩的肉,切个一两斤,让带回家打牙祭。
人家都说女婿是半个儿,一想到大年初二女儿女婿要回来拜年烧香,曾有贵的心里便有了几分暖意……
曾有贵准备就绪后,从柜子里抱出两大盘鞭炮和几挂小鞭炮,用一黑色的塑料袋提着,背起装有钱纸的筐,对婆娘说我去烧香了。
不知是不是没有听见,曾有贵的老伴没有答话。不过,曾有贵也不在乎,因为他也晓得,婆娘是一个三天不说两句话的人,无事时,婆娘就喜欢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对面的那并不高的山坡和弯进村口的毛公路,给人的感觉像是她永远在等着什么。
曾有贵的父母就并躺在村背后的小土坡上。到了坟前,曾有贵先把钱纸点燃,把香烛插在父母的坟前,再分别跪在父母的面前,嘴里默默地念着一些保佑全家平平安安的话。当然,他没有忘记让爹娘保佑小柱快点出来,在曾有贵的内心深处,他还期待着儿子能够回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呢。
当鞭炮响起的之时,曾有贵的眼角浸出了泪水,不知是烟熏的,还是他想起了什么……
而当曾有贵的爹娘坟上的鞭炮竞相开放的时候,在对面的山坡上,翠儿也哭着跪在她爹的坟前。
本来,翠儿是不愿跪的,但队长告诉这是她的爹,让翠儿给爹说说话。
翠儿不知道给爹说什么,因为在她两岁的时候爹就去了,翠儿根本就记不住爹的模样。
翠儿也不明白爷爷为什么重重地把她按着跪下,在翠儿跪着莫名其妙地哭的时候,小肩膀都还有些隐隐地疼呢。
光棍阿福的爹娘坟前没有香火,其它坟茔的热火朝天,使阿福的爹娘显得更加的冷清孤单。但是,记得阿福的大哥在世的时候,他哥俩每年都要来烧香的,可是大哥死后,特别是阿福被嫂子甩了一耳光后,这坟头从此便再也没有人来上香了。
这时,外面山坡上的炮竹声正此起彼伏,阿福却从锅里舀起半熟的鸡肉,将就着喝着老白干,正跟着VCD里的美人儿唱歌呢。
曾有贵在后面的山坡走了一圈,才将自家的祖坟拜祭完。
曾有贵刚踏进村口,两辆小轿车紧跟着驾进村子,停了下来。接着,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的下来了几个人,便有人递过一支烟,对曾有贵说大伯你也去烧了香。
曾有贵认出是村东头的曾孝祖一家回来了,递烟的是曾孝祖的大小子曾耀南,耀南现在是县里的一个局长,在县的电视上,常常能看到他抛头露面。
曾孝祖过去曾在本县当过两任县长,后来因为与县委书记的关系搞得有些僵,结果双双都调走了。但是,曾孝祖在本地的口碑还不错,村上的人都说,如果他迟两年调走的话,村上的这条毛公路早就规划成旅游路了。同时调走的县委书记那时却没有落下什么好名声,人们都传闻他有经济问题,当他调走后,老百姓都流传着“财书记上调去市了”这句话,其实,人们口里的“上调”、“去市”应该为“上吊”和“去世”。
曾孝祖的家已经搬到市里去了,儿子耀南虽然在县里有个家,但常常也往市里跑。而曾孝祖在村东头的老家早已没有了人,后来因为闲置久了,房子便有些摇摇欲坠。曾孝祖干脆将它拆了,将就原来的地基修了青瓦房,把门窗漆成朱红,在边上的大树的映衬下,更显出了几分生气。
但是,曾孝祖一家每年都要回来的,过年时肯定要回来烧香,就是在清明时,曾孝祖也参加过一两次。
而不知什么原因,曾孝祖一家今天回来却晚了一些,这不,当耀南递烟给曾有贵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过几分了。但好在今年腊月三十是个好天气,此时,太阳仍努力地探着头,仍想最后再看上一眼呢。
这时,山坡上的鞭炮仍不停地响着,那炮竹声,时儿稀稀拉拉,有时却显得非常的稠密……
听说曾孝祖回来了,村里一下便围过来了大群人。这个村子是一个曾姓的大家族,所以都有些沾亲带故。曾孝祖随意地与乡邻们说着话,耀南则给大家递着烟,嘴里不停地叫着大伯二叔之类的,耀南的嘴就是这么甜,村里的人都常常唠叨,说他和他爹曾县长一样,都没有架子呢。
在大家的簇拥下,曾孝祖一家向老屋走去,闻讯来的村长与光棍阿福等人帮耀南把鞭炮和香烛纸钱从车上拿下来,也紧跟着到了村东头的曾孝祖的老家。
曾孝祖的老家在村东头的黄果树下,知道曾孝祖要回来烧香,帮忙看房的胖婶早已把屋子收拾得光光亮亮,沏好了茶,专候着曾孝祖一家的到来。
胖婶是曾孝祖家的邻居,但她家的房子与曾孝祖的青瓦房中间隔有近三米的距离,其间一直供奉着菩萨,逢年过节的时候,村里的老人照例都要给菩萨上香焚纸的。前些年这菩萨的香火还是挺旺的,但现在大不如前了,只是曾有贵和村里的老人们还是颇信奉它的。老人们也在私下里也说过,曾孝祖一家能够旺盛,一是因为他家老屋的地基好,二便是这菩萨的保佑呢。
曾孝祖和老伴与大家拉着家常,曾孝祖一一拉过村长、老队长和曾有贵的手,说着体贴的话,大家都感受到了老县长手的温热,心里面都充满了暖意。
曾孝祖还告诉大家,本来今天上午就要回来的,但到了县里,几个老朋友硬留着吃了午饭,多说了会话,后来在镇上也耽搁了一会,所以今年回来晚了一些。
当曾孝祖与大家说话的时候,光棍阿福呆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远远地往着曾孝祖夫妇这边看。
而耀南带着老婆、妹妹妹夫以及两个孩子把香烛纸钱准备好后,耀南便把胖婶叫到屋子里交待了几句,硬塞了胖婶五百元钱,出来后便请父亲去烧香。
在耀南忙碌的时候,常常有电话打进来,其间便有春锁打来的,问这边什么时候完事,称自己早已在“杏花村”定了两桌,等着耀南他们回去一起聚聚呢。
曾孝祖带着一家老小先拜祭了老屋旁的菩萨,然后再拜了祖坟,他们的身后跟了村长等一群人,当然,最爱凑热闹的还是一大帮孩子,包括老队长的孙女翠儿。
在曾孝祖与儿子孙子拜祭的时候,人们发现,老县长一家分三行跪在祖坟前,头磕得比谁都正宗、那态度比谁都虔诚。
光棍阿福破例没有来凑热闹,当曾孝祖那高大威猛的祖坟上鞭炮四溅的时候,阿福却回到屋里,把VCD的音响开到了最大……
村前那条毛公路上一直都有车子的声音,长安车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跑得更欢的还是摩托车,它可以算是这乡间公路上的轻骑兵呢。
曾有贵的大女婿今天也在这条毛公路上跑过五趟了,但他没有顺便到老丈人家里去看看,老实说,他压根就没有想到过老丈人,他只知道多跑一趟就会多有十块钱揣进自己的口袋,所以忙得个昏天黑地。到傍晚的时候,曾有贵的大女婿已经挣小两百了,这时,提着大包小包的从街上往乡下赶的人已不多了,但他还想跑两趟,反正有老婆在家里张罗呢。
曾有贵的大女婿拉的最后一个主顾恰好是老丈人村上的,那时,他正想收班,却看见客车上下来个人,背着个大包,正站在路边张望。他兜车上去一问,原来却是去丈人村子的。大女婿觉得这人有些陌生,在路上一打听,才晓得他是村西头曾旺发家在成都工作的儿子曾定强,今天专门赶回来过年的。
当然,曾有贵的女婿不认识定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因为定强比他大四岁,在一九八二年就已经考上当时四川省的重点中专,后来毕业后便分到了成都,那时,定强可是全村人的骄傲呢。
不过,现在曾定强日子却过得并不如意,老婆在几年前就已下岗了,儿子又在读高中,就靠定强那不多的工资维系家庭生活,怎能不叫人捉襟见肘呢。定强也好几年没有回家过年了,今年终于下定决心回来看看父母,可是老婆孩子不承认来,所以定强最后只有一个上了路。
曾有贵的女婿肯定不了解定强的情况,就是村里的人,也无不以为定强过的是天堂般日子。
当曾有贵的女婿载着定强刚驶出镇上,有一辆长安车从后面超过了他们。而当他们到达村口的时候,竟然看见长安车也停在那里下货呢。
从车上卸下来的烟花爆竹堆了一小山,村西头的曾喜梦正带着儿子把东西往家里搬,几个小孩儿却站在旁边看热闹。
长安车的车主曾有贵的女婿认识,也是镇上的,曾有贵的女婿一打听,知是曾喜梦的女儿今天从外边回来,原想在镇上买烟花之类的,但逛了一圈,觉得镇上的烟花爆竹太小气,便包了长安车,从县城去买了回来。
曾有贵的女婿认识村西头曾喜梦的女儿,她从十五岁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据说她北京上海广东都去闯荡过,挣了不少的钱,正准备在市里边买套房子呢。
但也有人传闻,说曾喜梦的女儿其实就是个夜总会的座台小姐,因为长得好看,曾经被几个大老板包养过,也因此,她当然弄到了不少的钱。
不过,此时曾有贵的女婿没有时间琢磨这些,他得赶回去过年,老婆都已经打电话催过了,于是,摩托车和长安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村口……
而当女婿驾驶着摩托回家过年的时候,曾有贵却已经拿出对联在贴了。曾有贵在大门贴的对联是“意快钱宽畅谈古今中外”“衣丰足食不愁春夏秋冬”。这联是卖春联的退休老师推荐给曾有贵的,曾有贵喜欢这样的春联,但他不喜欢退休老师那些文绉绉的诸如“飞雪迎春,江山如此多娇”“新荷沐雨,朱笔醉点天文”之类的对联。
夜幕降临了,各家的灯都亮了起来。
毛公路再也没有了马达的声音,热闹了一下午的山野也沉寂了下来。村子里的人们都被赶进自个家的屋子,各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这个特殊的夜晚。
曾有贵先将老伴准备好的猪头肉供了祖先。曾有贵记得,在他爹活着的时候,这些都是爹做,爹没了,理所当然应该有他自个来完成。有时他想,要是自己不在了,小柱还会这样做吗?
想到小柱,曾有贵的心里又蒙上了暗色。
曾有贵帮助老伴将菜弄好后,老两口便在暗淡的灯下吃起来。曾有贵从柜子里拿出二女婿年前送来的一瓶“浏阳河”酒,他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大过年的,他要多喝两杯呢。
曾有贵独自喝着酒,老伴闷头吃着菜,自从儿子走后,老两口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队长家的年夜饭要吃得轻快些,队长甚至还给翠儿摆起了自个小时侯过年的情形,有时还弄的翠儿瞪着大眼睛望着爷爷,说爷爷肯定是骗她的呢。
当大家都在吃年夜饭的时候,光棍阿福喝醉了酒,已经抱着枕头睡了,不知是他口里流出的涎水还是什么,把枕头浸湿了大半。电视荧屏还亮着,外边响着的鞭炮声和美丽的礼花,仿佛都与他毫无关系。
村西头的曾旺发的几个儿子除了大儿子定强一人回来外,二儿子、三儿子以及儿媳妇孙子都在家,所以显得热闹非凡。儿子陪爹喝着酒,孙子早已嚷着吃了饭要去放礼花了。定强没有告诉爹媳妇孩子没回来的原因,他说自己年前又加了薪,日子过得很好,儿子因为想考好大学,正在家里用功呢。
曾喜梦几日前接了女儿的电话,知道女儿要回来,所以早准备充分了毛肚鸭肠之类的菜,一家人正围着热热闹闹地烫着火锅……
大家都不知道城里的春锁和老县长他们是怎样过的年,在这个除夕之夜,只有胖婶提到过老县长一家,她对正在读大四的女儿说,过段时间她要去给老县长拜年,并且要托老县长在市里给女儿找个好工作。
年夜饭吃着,村子里和外村的鞭炮也一直在响着。而一些吃得快的年轻后生,也已经在嚷着找人打麻将了……
吃过饭,曾有贵和老伴躺在床上看起了中央台《春节联欢》,老伴没看多久便睡着了。当中央台那几个主持人嚷着零点倒计时的时候,曾有贵也已经爬起床准备放鞭炮了。
住在对面的队长也挂好了鞭炮打算放。
曾有贵和队长家的鞭炮好像是同时点燃,可是,当村西头曾喜梦家上千元一箱的鞭炮也响起的时候,村子里其他人家的鞭炮声一下子仿佛都被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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