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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工李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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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娱乐城 更新日期:2008-5-3 10:4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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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更半夜了,楼下还有人喊李大水。
刚刚才打鼾的李大水迷迷登登从无比温暖的被窝里挣扎着爬了起来,对着凉台向下伸长脖子问:“谁呀?是不是又有谁家下水道漏水了?”他看不清楼下那团黑影,但他知道一定是和下水道有关的急事,不然不会有人找他。他是管道工嘛。
“我,孙治邦!操,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这么晚了喊你能没有事吗?除非我神经不正常!快点到刘副厂长去,他家卫生间的水管突然爆裂了。”说完,孙治邦跨上自行车,没蹬两脚又回过头喊:“老李你快点呀,刘副厂长家卫生间里到处都是水,他爱人都快急疯了。”
“放心吧,孙经理。”李大水赶紧穿衣服。初冬的夜已经很冷。南方这几年的冬天都是怪怪的,最冷的天都是在初冬,真正“入九”了反而温度回升了。冻得浑身冰凉的李大水拎起门后工具袋就要出门时,老伴在床上翘起头,知冷知热地关照着:“注意安全,干完了就快些回来休息。”
李大水哼了一声。每次夜里他要出去干活,老伴都要说这句话。老伴没文化,她对丈夫的关心就是这句朴素的话。下楼时,李大水突然感到一阵头昏,他想可能是自己刚才起床时太急了些。
深夜的军工厂生活区也像是睡着了,只是连鼾都不打一个,一片寂静。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寒光幽幽,四周树木光秃秃的,路灯光散淡而苍白。李大水骑的破自行车有节奏地“嘎吱、嘎吱”叫,人静时格外刺耳。这车大概有二十多年了吧?李大水想。好像是大俊出世的那年买的。没错,就是那年。那时能买到凤凰自行车是件特有面子的事情,必须要有票。那张票还是那年工厂成功地修理第一架歼击机的表彰大会上厂长亲手发的。台下那个掌声呀,都快把屋顶掀开了。那时的人把荣誉看作天大,哪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呀,实惠着呢。甭说别的年轻人,儿子大俊就是这样,不管是什么活,还没干想的就是钱,动不动开口就是钱钱钱!什么奉献呀主人翁呀都统统不要了,哪像我们这代人年轻时哟。那时一辆自行车要一百多块呢,是两个多月工资,可我还是咬咬牙买了。荣誉呀!买车的那天好像正下大雪?对!我还舍不得骑是扛回家的,怕弄脏了,当天激动得一夜没睡踏实,老婆笑我把自行车看得比儿子还重要。嘿嘿,想想还真没冤枉我。一天擦三遍,擦得都像镜子,能照见人,铮亮。大奎那年第一次跟对象约会,就是借我这辆车去露的脸,结果还被他擦坏了一块漆,心疼得我好几天。唉,一转眼快三十年了,这辆车陪我跑遍了这座大型军工企业生活区的每个角落,连哪栋楼总阀门的位置在哪个地方我都能闭着眼找得到。如今这车跟也我一样,老了,连大俊的孩子李画都三岁了。那时的我就跟大俊现在差不多大,血气方刚,一转眼就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穿过生活区主干道,拐进小巷,两排笔直雪松把路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雪松是这两年工厂发展了才栽的,是成年树,据说一棵树要一、二万。工厂这几年修理新式战斗机,厂里干部职工都没少吃苦,跟当初修理第一架歼击机时没有什么二样,创业难呀,但效益也上去了。以前我每月才五十几块钱,现在毛收入快一千了,翻了好几十个跟头,知足了满足了。小巷子没有路灯,李大水不得不放慢速度。再往前就是职工文化休闲广场了,广场旁边就是厂长楼。李大水转动着脑袋四周张望。广场修建得非常有特色,有草坪有假山有亭子有溪水有曲桥,据说投资五百多万呢。工厂这些年的变化可真大呀,环境是越来越好了,一到早晨,老头老太们又是扇舞又是健身操还有蹦迪、迪什么科,热热闹闹。李大水想,自己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现在每天总是有干不完的事,从来没有到休闲广场休闲过。李大水有次跟老伴开玩笑,说退休了俩人也学学跳舞。这休闲广场修建得这么好,厂领导这么关心职工生活,可还是有职工风言风语呢,说这广场是为厂长楼建的,是厂领导们的风水宝地。儿子大俊就经常这么发牢骚的。何必呢?人嘛,还是知足些好,想想过去每月就那几十块钱,还不是也过了?现在不管怎说,每月都近千元工资,知足吧!我们怎么能跟厂领导们比呢?他们年薪是几万块,但人家辛苦人家贡献大呀,要不工厂能发展这么快吗?你大俊技校毕业进厂还不到十年,工资都跟老子差不多了,家里家俱电器差不多也都有了,还牢骚个什么呢?论技术,你一个车工连曲轴都不会车,还要现学现干,委曲你了吗?论工龄,你才几年?论文化,你也只是个技校生嘛。这小子,只要一讲他就不爱听,说我是被厂领导赤化了,说我是市场经济下的可悲人物,还说我是典型的“阿Q”。什么话!这小子根本就不象是我生的。我干了一辈子下水道工,尽跟臭水污泥打交道,又脏又累,叫过苦吗?干这一行还没有节假日,随叫随到,叫过累吗?领导说我这是简单劳动,岗位工资是全厂最低的,叫过冤吗?上班整整三十二年了,可家里除了几件必需的家俱其它奢侈一点的家电都没有,连电视机还是14寸的,更别说空调电脑什么了,我又怨过谁呢?人呀,还是知足些好。知足者常乐嘛。
从职工文化休闲广场穿过去,就是一栋橙红色的厂长楼了。
厂长楼是新盖的,李大水曾经老远地看到过,要真正走进去还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次。以前,不少职工对兴建这栋厂长楼颇有微词,而且李大水也听说过一二。但他要不不作声,要不就劝说那些牢骚者。他劝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把厂领导们往坏处想,论级别他们是地师级,住面积大点房子也在情理之中。可有些职工对他的话很是不以为然,说“共产党的领导就是要率先垂范,就是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就是要与人民群众同苦同乐,否则就不是称职的领导干部,更不是焦裕禄。”还有的职工说:“党的十六大都召开了,要全面实现小康,就是大家都富起来,又不是让厂领导们先小康。”李大水想说领导总是要有待遇的,不可能和普通职工一个样。但他想想还是没有说。没说的原因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领导干部究竟该不该有待遇。要说应该,《党章》里说共产党干部就是要为人民群众谋利益就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要说不应该,这些厂领导都比我这个掏下水道的理论水平高得多,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刘副厂长家住几楼?李大水将破自行车靠到一边,仰着头找。他知道现在家家都该休息了,哪家亮灯哪家肯定就是。是五楼,五楼不但亮灯而且还有水响声呢。李大水拎着工具袋快步往楼上爬。爬到三层时,他就感到气喘了,头也更昏了。他知道自己血压高。有次捅下水道时,他埋头干活的时间长了点,血一下涌到头上,结果一头栽进下水道,要不是被同事们发现得早,恐怕早已经变成一撮灰了。李大水无奈地放慢了脚步。等爬上五楼时,他已经气喘吁吁双腿发软浑身没劲了。人老了真糟糕真不中用了。李大水边叹息边自言自语。
李大水站到五楼的一家门前时,找了好一阵也没发现门铃。现在的防盗门越做越高级了,整块钢板只留个猫眼,弄得李大水不知该怎么叫门,只好用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拍着冰冷的防盗门,像是生怕吓着了别人。李大水总是想着别人。
“哎呀,李师傅你可来了,卫生间里已经一塌糊涂了。”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微胖女人。她慌忙让李大水进来,然后递过拖鞋,嘴里喋喋不休。“老刘整天就是工作工作工作,跟他讲过多少次了卫生间水管漏水漏水,可他根本就没当回事。这不,水管都爆了!现在几点了?看看,都夜里十二点多了,可他还忙得没回家。早就叫他别当这副厂长了,下班看看电视养养花逗逗孙子多省心呀,可他心里总是惦记厂子惦记职工,哪还顾得上这个小家哟。”微胖女人一边说,一边将好奇地东张西望的李大水拉向卫生间。“在这边在这边。水都快漫进客厅了,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来了好几个热情帮忙的人,都是中层干部,也包括你们单位经理孙治邦,可他们看着干着急,都不会呀,都站在那儿干瞪眼。你、你怎么搞到现在才来呀?”
“我……睡、睡着了。”李大水不好意思地拉开门,然后快速闪进卫生间,那敏捷的动作简直跟他的年龄都不相符。卫生间里的李大水发现水是从主水管的接头处往外喷射,一股强大的水柱狠狠地砸向墙壁又天女散花般地洒到到处都是,整个卫生间像是水帘洞。李大水想都没想就那么站在里面察看情况。他快速准确地判断出原因所在,心想,当务之急是赶紧关掉总阀门!站在水雾里只一会儿就浑身赤潮的李大水却怎么也找不到关闭的阀门。对了,在楼下!他顾不上换鞋就水淋淋地急急忙忙往楼下跑。跑到楼梯拐弯处都停不住脚了,一头撞到了墙上,顿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他挣扎着不让自己倒下,坚持踉踉跄跄跑到了楼下找到了总阀门,然后使劲掀开水泥板,趴到地下勾着了阀门,拚命用双手使劲关紧。干完了,李大水没有马上爬起来,实际上他是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了。他就那样爬在那儿大口大口喘气。他想,只要总阀门关起来了,刘副厂长家卫生间就不会再流水了,夜深人静又不会影响别的人家用水,能缓口气了。
李大水坐在地下望着天上闪烁的几颗星星。他想起自己曾经同三岁孙女李画的对话。“爷爷,你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吗?”“知道。地下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星,一个人就是一颗星。” “那我是哪颗星呀?”“画画聪明,长大了干大事,肯定是最亮的那颗星。”“爷爷你呢?你是哪颗星?”“爷爷没文化,干小事,所以爷爷是那颗最不亮的小星星。”“小星星会不会伤心呀?”“不会。天上需要亮星也需要小星,都做亮星那小星谁做呀。”“我长大了要做好大好大的星星,让狗蛋和麻姐他们做好小好小的星星,比爷爷的还要小。”
李大水想到这不由得笑出了声音。管道工充其量是颗小星,但小星只要发光总比那些不发光的大星还要好。他吃力站起来时,才感到全身透凉,风吹在身上像是根根针在扎。他赶紧走向楼门,喘着粗气向五楼爬去。他想快些干完快些回家换衣服。他好倦好累好冷。他想起老伴的嘱咐。
李大水再次走进刘副厂长家时,那个微胖女人吓了一大跳:“李师傅,你是不是摔进泥坑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一身都是水都是泥土呀?”李大水摆摆手,“没、没事,干这一行就、就是这样。”他掏出工具往地下放时才发现刘副厂长家的卫生间干净得能照见人,比自己的那辆自行车刚买回来还要亮,四周是清一色的黑色大理石,墙壁上明晃晃的镜子幽幽发光,那马桶那浴缸那些花花绿绿的化妆品简直让李大水目不暇接,将李大水看得直发呆。他当时头脑里闪动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该要多少钱呀?有次同事装修厨房要他帮忙,俩人一起到商店买块两米长的大理石,一问价,吓得舌头都伸老长。这、这该有十多个平方米吧,该需要多少钱呀?再想想自己家那个从没装修过的经常掉灰渣的小小卫生间,李大水唏嘘不已。卫生间都装修到这种程度,更别说房间、客厅了。照这种规格装修,没有10万块根本打不下来。光装修就10万呀,还有电视电脑电冰箱空调音响微波炉呢?还有豪华家俱真皮沙发呢?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呀!但他很快就释然了。这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人家毕竟是厂领导嘛,是天上最亮的星星,毕竟比我亮得多,毕竟比我贡献大得多,住得宽敞些装修得好一些生活得过得丰富些也是应该的嘛。厂领导全厂不是才十多个吗?而像我这样的工人有好几千呢,怎么可能一个个都有这种生活呢?过去不是有人说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他们先富天经地义,这没什么不平衡的。
李大水干活很麻利,但他很快发现水龙头也要换。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只最好的水龙头准备换上时,那个微胖的女人发现了,赶紧摆手:“别别别,别用那个,我家里有的是以前装修时没用完的水龙头。”微胖女人像是变戏法一样,一眨眼工夫就变出七、八只水龙头,而且个个精致漂亮,每只都在几百元以上。“说句不外的话,都是当初别人送的。盛情难却,不收又怕别人生气。其实家里哪用得了这么多噢,你要是需要,就送你几只。”李大水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不要,就我家那厨房用这么好的水龙头那还不是乌龟吃大麦白糟蹋粮食呀。”
李大水轻车熟路,三两下就干完了。微胖女人微笑着表示感谢,随手从茶几上摸包香烟,中华的,无比热情地递给李大水。李大水不要。李大水说他抽不惯这牌子。他从口袋里掏出包一块三毛钱的“大江”烟,说还是这个有劲。细看,“大江”烟已经潮湿了。他不好意思地又赶紧把烟揣进口袋,然后,李大水又说,“家里搞脏了,还得要你收拾。”微胖女人说没关系,反正家里每周要消毒一次。李大水一听,心里“格登”一下。家里还要消毒?李大水还是头一次听讲。
微胖女人将无比热情地将李大水送到门口,说三楼没有灯,你小心点。李大水说没事没事,我下楼后就将总阀门打开,要是还漏水你就喊一声。
李大水下楼时头更晕了。他知道一定是血压又升高了,睡一觉就会好一些。下到三楼,李大水没发现喝醉了的瘫坐在楼梯口地下的刘副厂长,结果绊倒后顺着楼梯摔到了底下,又狠又重。刘副厂长也是迷迷糊糊的,但他还知道有人绊倒了,结结巴巴问:“兄弟,你是、是不是也喝多、多了……”
李大水痛苦地卷曲在地下,眼前飞快地飞舞着大大小小的星星,只一会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外面起风了,呼呼地掠过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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